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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姓学奴网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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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arii de Triduo Omni (36)  

2009-04-21 15:16:48|  分类: 人文·书评·音乐·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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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终于把杜甫的《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背下来了。这首诗以前读过多遍,很多句子都有印象,只是不求甚解,也顺不下来。现在总算粗略体会到了老杜的苦心,而且不得不惊叹于他的长诗组织篇章、布置结构的能力。

  全诗如下: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转拙。许身一何愚,自比稷与契。居然成濩落,白首甘契阔。盖棺事则已,此志常觊豁。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取笑同学翁,浩歌弥激烈。非无江海志,萧洒送日月。生逢尧舜君,不忍便永诀。当今廊庙具,构厦岂云缺。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顾惟蝼蚁辈,但自求其穴。胡为慕大鲸,辄拟偃溟渤。以兹悟生理,独耻事干谒。兀兀遂至今,忍为尘埃没。终愧巢与由,未能易其节。沉饮聊自遣,放歌破愁绝。

  岁暮百草零,疾风高冈裂。天衢阴峥嵘,客子中夜发。霜严衣带断,指直不能结。凌晨过骊山,御榻在嵽嵲。蚩尤塞寒空,蹴踏崖谷滑。瑶池气郁律,羽林相摩戛。君臣留欢娱,乐动殷胶葛。赐浴皆长缨,与宴非短褐。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挞有夫家,聚敛贡城阙。圣人筐篚恩,实愿邦国活。臣如忽至理,君岂弃此物。多士盈朝廷,仁者宜战栗。况闻内金盘,尽在卫霍室。中堂有神仙,烟雾蒙玉质。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劝客驼蹄羹,霜橙压香橘。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

  北辕就泾渭,官渡又改辙。群水从西下,极目高窣兀。疑是崆峒来,恐触天柱折。河梁幸未坼,枝撑声窸窣。行李相攀援,川广不可越。老妻寄异县,十口隔风雪。谁能久不顾,庶往共饥渴。入门闻号咷,幼子饿已卒。吾宁舍一哀,里巷亦呜咽。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岂知秋禾登,贫窭有仓卒。生常免租税,名不隶征伐。抚迹犹酸辛,平人固骚屑。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忧端齐终南,澒洞不可掇。

对这首诗详细的解释这里就不写了,网上可以搜到很多。我只谈谈我的感想:

1. “河梁幸未坼,枝撑声窸窣”说的是过渭河的场景。因为“行李相攀援”,也就是很多人争相上桥过河,桥都快承受不住重量了,不断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这是一个很小的细节,但是因为它太逼真,非亲历者难以想象,所以很容易唤起有类似经验的人对整个画面的想象。能够把握这种标志性细节,正是老杜的一大本事;然而也正因为非亲历不能领悟此类细节,从而不能想象出整个画面,没有生活阅历的人,也就很难觉出老杜这些诗句的妙处。

2. 第一大段十六韵三十二句,至少表达了六层意思:(1)我有稷、契那样的志向(第1-4句);(2) 一生穷困,不能实现这样的志向(第5-6句);(3)但我到死都盼望这志向的伸张,而且不怕别人嘲笑(第7-12句);(4) 我也想过隐居,但是不忍心(第13-20句);(5)小人当政,宁贫困也不谄媚(第21-28句);(6)于是怀抱志向,自娱自乐(第29-32句)。其实这六层意思用更简明顺畅的逻辑,可以表达如下:

  我有远大的志向。但是小人当政,我不愿谄媚,所以一生穷困,不能实现这样的志向。但是我到死都盼望这志向的伸张,所以不忍心隐居。尽管别人嘲笑,我仍然怀抱志向自娱自乐。

  但是,假如这首诗真照这个逻辑来写这第一段,简明固简明矣,却太直白、简陋了点。现在老杜运用设悬念的方法,先把自己的穷困、别人的嘲笑摆在前面,接着又写自己不忍心隐居,最后才把自己穷困的原因和盘托出——因为不愿谄媚,“独耻事干谒”。看到这里,读者才恍然大悟,也就更好地体会到了作者的高洁。

  当然,把小人当政的悬念留到后面,也是为了和下一段承接,因为下一段继续揭露了小人得志的丑态(杜甫在这首诗中的确没有正面批评皇帝,你可以说他的思想有局限性,但这和艺术鉴赏无关)。但是,单看这第一段咏怀的部分,已觉得不仅有激情,有正气,而且也富于含蓄、婉转的艺术性。前人评杜诗“沉郁顿挫”,顿挫即指此。

  这种顿挫的表达方式,一方面固然让人觉得不够舒畅;但另一方面,在骂人之前,先不上来就骂,而是和言悦色,细细铺陈,最后才把该骂之人、该骂之事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反而能让人觉得其人其事更加可恶。把这个表达方式和李敖所谓的“我不但说你是王八蛋,我还要证明你是王八蛋”结合起来,便是最能把人气疯而无可奈何的骂人方法,以后我要勤加练习。

3.孟子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这句有名的话,因为是从孟子的一整段话中断章取义而来,所以在不同道德观的解读之下,就有了不同的意思。

  后人对这句话理解的第一个分歧是,“独善其身”和“兼善天下”具体是针对什么东西而言?是义还是利?孟子属于儒家,儒家主张义务论,所以若依孟子本意,“独善其身”和“兼善天下”当然是针对义(美德)而言。但是功利主义者就有可能把这句话解读成:穷困的时候先让自己活下去,发达的时候再让老百姓也活下去。

  对这句话理解的第二个分歧是,这里的“独善其身”和“兼济天下”到底是哪个层次?是思想层次还是行动层次?孟子主张的当然是行动层次而不是思想层次,也就是说,仁者在穷困之时,一定要先保证自己道德高尚,而不要管别人,“管别人”是将来发达的时候才有资格做的事情。至于人在穷困的时候,是否还天天想着别人,从理论上来说倒无关紧要,但是儒家显然是鼓励这样做的。因为如果穷困的时候都有这样的志向,发达的时候就更不用说了;如果穷困的时候没有这样的志向,恐怕发达的时候也很难自觉地让这种志向在心底复苏。功利主义对这一点的意见则比较复杂:己他两利主义的功利主义也赞同人们在穷困的时候还能在心里给予他人人道主义关怀,但是利己主义就没有这种雅量。

  杜甫也是儒家。以儒家思想来衡量,把杜甫称为“诗圣”是非常合理的。《咏怀》的第三大段,在听说自家孩子饿死之后,还能想到“失业徒”“远戍卒”,穷困的时候还想着别人,这实在是圣人之心了。可是,义务论终究是错误的;凡是真正做到以科学精神审视伦理的人,都会信奉功利主义。那么如果用功利主义衡量杜甫,应该如何评价他的这种悲天悯人的情怀呢?

  首先,在穷困的时候,杜甫还是尽量让自己的一家人活下去了。综观杜甫的一生漂泊,大部分时间都因为兵荒马乱身不由己,只有一次是主动多于被动,那就是放弃华州的官不做,西奔秦州(今天水)。对于杜甫是主动请辞还是被解雇,历来聚讼不休;对于杜甫弃官后为什么选择秦州作为隐居地,也有种种观点(最搞笑的观点是杜甫思念李白,从而仰慕李氏的郡望陇西,于是来到秦州)。我本人既然是历史地理专业出身,自然倾向于从历史地理的角度解释这个问题。

  关中当时频遭患乱,不是安全之地,安史之乱的叛军已经劫掠过一回长安,当时杜甫即身陷叛军之中。本来在安禄山死后,史思明被迫降唐,如果处理得当,叛乱本可就此平息;但是唐肃宗太蠢,硬是让史思明降而复叛,结果让安史之乱白白延长了六年。杜甫弃官的时候,史思明已经称帝,这对于关中人的震撼可想而知。杜甫因为担心叛军再度进入关中,所以才迁往关中腹地的秦州。

  秦州离吐蕃更近,而且地当吐蕃入唐的交通要冲。杜甫在这里可能听说了吐蕃即将犯唐的种种流言,知道秦州也不是可以久居之地,于是决定迁往同谷(今成县)。同谷位于徽成盆地,在地理上自成一个小单元。在“五胡十六国”时期,陇右一带受战乱摧残极为严重,唯独当时在仇池杨氏控制之下的徽成盆地比较平安稳定。但是到了同谷之后,杜甫发现这里的自然条件实在太差,所以只住了一个月就被迫入蜀。

  由此可知,杜甫从关中至秦州、同谷直至成都,是他报效朝廷之心渐弱,追求安定之心渐强的缘故。事实证明杜甫的选择并不差,吐蕃后来果然犯唐,关中再陷战火,秦州也未能幸免;而如果不是因为成都后来也起叛乱,杜甫也不至于被迫再度经三峡流转荆、湘。从功利主义角度衡量,杜甫穷尽了他当时的所有历史、地理知识和人脉,竭力追求一种总体虽然较差但风险较小的生活,也算得上是“独善其身”了。杜甫最终活到59岁,在战乱年代,这个寿数也不算短了。

  至于在穷困的时候还心系国家、思念他人,上面已经说了,己他两利主义也赞赏这样的情怀,只有利己主义者才瞧不上眼。

  总之,即使从功利主义角度衡量,杜甫也是当之无愧的“诗圣”。这就是为什么在欧美学术界,杜甫也是历来最受推崇的中国诗人的原因。说句极端点的话:不喜欢杜甫的人,特别是那些竭力认为杜甫不如李白的人,如果不是太年轻,那就一定是眼界狭窄、心胸不阔。

●这两天背下来的另一首诗是《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这首诗和《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一样,都是杜甫的早年作品,但比起后者来,这首写得更早,其中多少还有些年少轻狂的意味。不过那种顿挫的艺术美,在这首诗中已经昭然可见了。别和我说你没读过这首诗,请看诗中第七、八句是什么。

  纨袴不饿死,儒冠多误身。丈人试静听,贱子请具陈。

  甫昔少年日,早充观国宾。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赋料扬雄敌,诗看子建亲。李邕求识面,王翰愿有邻。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此意竟萧条,行歌非隐沦。骑驴十三载,旅食京华春。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主上顷见征,歘然欲求伸。青冥竟垂翅,蹭蹬无纵鳞。

  甚愧丈人厚,甚知丈人真。每于百僚上,猥谓佳句新。窃效贡公喜,难甘原宪贫。焉能心怏怏,只是走踆踆。今欲东入海,即将西去秦。尚怜终南山,回首清渭滨。常拟报一饭,况怀辞大臣。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

  4月27日我将去成都一游,到时候一定会拜访一下杜甫草堂。

●我网志的最新变动:

1.隐藏留言板。现在的留言板根本就是个广告牌。新浪博客最新一次升级之后,有的垃圾广告留言里面可能是携带了什么特殊的代码,让所有的留言都删不掉了——自然也包括它们本身。我一怒之下,干脆把留言板隐藏起来,不让无耻之徒的阴谋得逞。

2. 增加两个链接。一个是国学数典论坛。“数典”不是“数典忘祖”的意思,而是“数字化典籍”的简称。只要在那里注册,就可以免费下载到许多“国学”电子书(我不认同“国学”的说法,故打引号)。如果你积极参与讨论,挣取“阿堵物”,还可以下载到更多的电子书。

  另一个是华中农业大学严建兵老师的网志。严老师专攻植物分子生物学,凡是从事这方面研究的朋友都应该看看他的网志。

 

2009.04.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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